一些故事
漫画店的短鼻子象先生
很久以前,我刚结束了对中国学生来说非常重要的一次考试。在某东南沿海的小县城里度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作业的悠长假期。当时百无聊赖,生活的方式是昼 伏夜出,下午四点半左右起床,跑到中学球场踢两场球,踢完后拉帮结伙地到一家小店喝红茶,然后跑到漫画店换两本漫画,接着开电脑通宵,早晨五点多再到中学 球场踢场球,回家洗澡睡觉。中午靠着闹钟艰难起床吃饭以假装自己晚上都好好睡觉了。
就是在一次去换漫画书的时候,遇到了短鼻子象先生。那 天拿去还的漫画叫《爆骨少女》,内容已经不大记得了,应该是一部跟摔跤有关的漫画,有大量暴露的镜头。老板查了我借书的日期之后,还很认真地翻着那两本 书,好像在检查女主角穿着暴露的那些页面有没有被我撕掉。我那天很反常地先选好了替换的漫画,所以当时没有事干,只是很窘迫的站在那里,像看黄书时被家长 撞到了一样。
“紧张个啥,不敢来还就不要借。”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响起来,声音既不在前也不在后,既不在左也不在右,完全判不出方位,就像是在我的脑中响起似的。
老 板依然很认真地在检查两本漫画,我虽然一向认为这种判不清方位的声音是幻觉,可是站着无聊,就退后两步装着看起书架上的漫画来。《古龙群侠传》……烂书; 《风云》……四十集好书,后面无聊得紧;《圣子到》……好热血。再之上就是书架的顶部了,那里躺着一堆杂志一样的书,书脊很薄,写不下书名,我以前曾央老 板拿下来看过,是港版彩色的《天子传奇》第一部,姬发的故事,个人觉得是《天子传奇》系列里面最好的一套了,老板私人收藏,不出租。杂志上斜放着一个灰皮 猪的公仔,除了猪腿比正常的猪粗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正要把目光移开,它的左眼忽的眨了一下。接着,那个声音又在脑中响起来了:“经常看到你啊,小子。”
“哈?”我自认不是胆小的人,聚众看个鬼片什么的也看得面不改色,可当时确实吓了一跳,脱口喊出了声还撞到了背后的书架,架顶有两个空酒瓶还晃了几下,好在没有掉下来。老板抬头看了两眼,见没什么事又低头忙他的活去了。
“哈什么哈,没见过会说话的象么?”它又眨着眼睛说道。
我不敢转头,只是拿眼睛看了看老板和外面还没有暗下来的天色,想想自己早已练成了在恶梦的紧要关口醒来的能力,才稍稍定下神:“你,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这时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灰皮猪又眨起了眼睛:“一般他们称我为短鼻子象先生。”
这时我已经很笃定地认为这是夏日里一个好玩的梦了,胆子跟着大了起来:“为什么你非要起短鼻子象这么个麻烦的名字,直接叫灰皮猪不就好了么?”
短鼻子象先生一改斜靠在杂志上的慵懒作派,整个弹了起来,眼睛也鼓得大大的,上唇向上翻起,露出长牙:“什么猪,什么猪,你见过猪长着象牙的么?”
我想今天这梦还真有意思,就说道:“你这哪是象牙,我见过的野猪獠牙都比你大得多了。”
它又侧过来扇起大耳朵来:“那这个呢,这个呢?”
我 本来还想逗逗它说猪耳朵比它那个还大的,可是漫画店老板已经检查完那两本漫画了,要我把手上的两本拿给他登记。我把手上的《绝代双骄》递给他,这一套其实 我看过了,但习惯隔一段时间就把苏樱出场后的几本重看一遍。然后转身继续对灰皮猪说:“好吧,猪确实是长不出这样的耳朵的,短鼻子象先生,你在这里干什 么?”
听到我这样称呼,它好像一下子消了气,鼓鼓的眼睛也松驰下来了,慢慢又斜靠在杂志上:“看看漫画,没事跟小鬼聊聊天什么的。”
“那我为什么都没听人说起过你?”县城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基本上同龄人都多少认识,这种事一般一两周就传开了。
“呃,这样的。”它又开始眨起眼睛了,“你会跟别人说你见到我这些事吗?”
“当然不会,说不定我醒来后一个多小时内就把你忘了。”
“你以为自己在做梦?当然,这样也不错,不过你很快会发现不是这样。”短鼻子象先生还是很悠然,“我是指像你这样已经开始刮胡子的人,怎样跟别人说起认识一只会说话的大象呢?”
这 时老板已经把登记完毕,用两本漫画书拍拍我的肩膀,让我接过去后还继续做他自己的活计。我是踢了三个小时球的,虽说在小店做了半小时之后也不是很热,但衣 服全粘在身上也并不舒服。既然这个梦一直也不醒,只要想办法先回家洗洗澡再说。于是对短鼻子象先生说了再见,它也说了再见,没有再提什么。
最后的科西嘉人
当尼伯龙根在嘈杂的战场上听到那巨大的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开了。沉重的球状物体撞上了他的后脑,又反弹开去。巨大冲力使尼伯龙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身下的巨熊默契地挺起头,死死顶住他的胸口不让他掉下去。
尼伯龙根重重地咳了两声,用左手撑住熊头,同时右手的大斧向后抡起护住背部,弹开右边一个士兵的重剑。坐直身来,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毫无疑问,科西嘉的勇士永远是最英勇的,可是文明人都像茅坑里的蛆虫一样杀之不绝。战场依旧嘈杂不已,尼伯龙根对面的士兵抬头看着几乎跟自己一样高的巨熊和巨熊上浑身浴血的蛮人,手里的剑已经有点拿不稳了。
尼 伯龙根抬头想擦掉糊住左眼的血,黑铁的手甲狠狠地刮着脸皮,面前的战士终于鼓动起了勇气,高喊着尼伯龙根听不懂的名词向他冲来。黑熊满不在乎地抬起巨掌重 重地砸在剑士的大腿上,在剑士就要倒地的瞬间,尼伯龙根的战斧划出华丽的圆已经到了他的眼前,剑士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剑。那柄剑有着漂亮的脸柄却只能和他 的脖子一起碎掉。没了头的尸体晃了两下,狂飙而起的鲜血又把尼伯龙根的眼睛糊住了。
身下的巨熊不满地晃了两下,尼伯龙根苦笑着拍拍它的头,再次坐直身体,部族的勇士护着他的身旁身后,现在并没有哪个敌人还有胆量站到他的身前,抬头看看天空,将双手举到胸前,狠狠地吸一口气,再重重地吐出来,回头再看一眼敌军阵后一直绵延到天际的草原。
“撤退,我们部族的血,不能全部撒在这里。”尼伯龙根看着仅余一半的战士和黑压压杀之不尽的敌人,咬啐森森银牙。
围城三十五天。
突围失败三次。
尼伯龙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部队,他们跟这座城保持着距离,只是包围却从不进攻。
“皮内蒂纳,皮内蒂纳,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尼伯龙根轻轻抚摸着城墙的石块,尖锐的突起摩擦他粗糙的手心,发出沙沙的声音,“老人们说,这是最后的圣城的意思啊。最后的……”
“你可以冲出去的,我在城墙上看得很清楚。”背后的声音很温柔,语气却很冷。
“埃达……”尼伯龙根轻唤着这个名字,又叹了口气,初冬的空气立即把白色的水汽凝成冰晶,又消散不见。
背后的女人猛得旋身挡在他的面前:“说,你为什么不冲出去,明明是可以的。”
尼伯龙根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我最后看了一眼草原,在那些文明人的身后,一直绵延到天边。好大的草原啊,如果我策马跑到中间,你也许根本就看不清我的身影……”
“呼……” 尼伯龙根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接着说道,“可是埃达,那么大的草原,那么高的天,却容不下科西嘉人啊,你要我去哪里?你要我做什么?就算抢夺他们的女子, 诞下我们的子嗣,那还是科西嘉的血么?埃达,这天地,已经容不下科西嘉了,那些文明人,像虫子一样的繁衍,占据了很有的地方。而且,现在所有的科西嘉人都 在这里……”
埃达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慢慢地走下城墙去了。
“还有,你也在这里……”尼伯龙根压低声音,把那句话慢慢说完。
洛奇芬里斯的肉体,把大地创造
他的血液化为咸涩的大海
骨骼成为高山,头发化为森林
科西嘉的神灵用血肉养育我们
我们也将用自己的血肉
养育科西嘉
部族的老人用琵琶骨造成的琴,奏出原始苍凉的音乐。
尼伯龙根的双肩随着音乐颤抖起来,他转身面对歌声传出来地方,取下饰有四个兽角的头盔扔在地下,右手按着左胸,微微低头,向歌者所吟唱的那个灵魂,致以最高的礼节。
在他微闭的双眼中,热泪喷涌出来。他的父亲生前,整个部族都没有人唱过这首歌,他的爷爷生前,也没有亲耳听过这首歌。这首歌自远古传到现在,每一代的科西嘉人都会,可是每一代的科西嘉人都不愿意吟唱。它代表着一个科西嘉人愿意让另一个歌西嘉人食用自己的肉体,以维持生命。
科西嘉的族规明言:当一个科西嘉人唱起这首歌谣,接受馈赠者不得拒绝,即使是生母的肉,也得硬吞下去。
这是科西嘉一族,在远古冰封的海姆道尔,在那个狼与熊争食的贫脊之地,能够存活下来的原因。
远方的歌声慢慢停歇,静卧在墙角的黑熊慢慢爬过来,用巨大的头颅蹭蹭他的腰。尼伯龙根用右手摸了摸它的头,说:“三十五天了,菟雅,你说,我们科西嘉,山穷水尽了么?”
两天两夜,苍凉的歌声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尼伯龙根坐在城墙上,一言不发,滴水未进。东升的太阳越过城头照在他肩上,黑铁肩甲上的霜开始化开了。他看到他的战士从城里各个屋子里出来,骑着自己的熊慢慢集结在城墙下,列出方阵。
战士们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衣服上的血痕也没有擦干净,右手倒拖着战斧静静站在那里。
阳光越过尼伯龙根的肩膀一点一点的从方阵的最后,挪到方阵的最前,他们站了一个上午,他们的首领还是一言不发。
终于,方阵角上的一个战士从他的熊上跳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梗着脖子一直盯着尼伯龙根,倒提着战斧走上城墙,对着尼伯龙根的背跪下来:“首领,我们的族人都死光了,只剩下这些战士,他们用自己的肉让我们果腹,并不是为了使我们活着等死。”
尼伯龙根并没有转身看他:“吉洛德,你告诉我,这天地,还有我们科西嘉人可以去的地方么?”
吉 洛德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神色慢慢地变得僵硬,等到那神色硬到极点,他豁的站起来,一脚踏在尼伯龙根身边的城墙上,大声对下面的战士吼道:“兄 弟们,你们都听到了?尼伯龙根死了,他胆怯了,他不再适合当一群科西嘉的首领。只有狮子才能领导狮子,羊领导下的,只有羊群。兄弟们,大家都看得到,外面 敌人的补给源源不断,等下去,只有死。现在开始,跟着我吉洛德,我们一起,杀出去吧!”
吉洛德说着用手中的战斧割开自己的衣襟,寒风带着尘屑把他的衣服吹翻开来,身上全是斑驳的伤痕,最新的一条,从左肩一直到右腹,还没有完全愈合。
尼伯龙根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放在右边的墙垛上,算是他的应答:他承认了自己的胆怯,城下的科西嘉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忠诚。
熊身上的骑士们缓缓地举起自己的右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左胸上。
吉洛德再也不看一眼身旁的尼伯龙根,也不管自己敞开的衣襟,旋身跑下城楼。
汹涌的熊骑从身下的城门冲过,尼伯龙根的瞳孔都没收缩一下,也许吉洛德说得对,尼伯龙根已经死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好像下面奔杀而过的不是他的同胞,而只是运动的黑点。
他知道他们都要死去,知道,仅仅是知道而已。
人的咆哮,熊的咆哮,在城墙外爆烈开来,他知道他们冲向了死亡,却没有去看。他们会杀死多少文明人?不重要吧,因为他们最终都会死去。文明人像虫子一样多,是杀不完的,再勇武也没用,而且那战阵的后面,尼伯龙根很清楚,根本就没有科西嘉人生存的土地。
外面的吼声开始夹杂刀剑的对击声,尼伯龙根的目光开始收聚起来,城中的那条小巷子背后,转出一袭雪白的毛皮。
“埃 达……”尼伯龙根在心里轻轻唤着。那件雪豹皮裘在整个部族中只有一件,从一只尼伯龙根亲手杀死的雪豹身上剥下。因为雪豹是雪地里的杀手,它全身雪一样的 白,在雪地里根本就看不出来,一般猎人都不敢去传言有雪豹出没的雪地,如果有人误入雪豹的地域,极有可能还没看到雪豹就被杀死。
埃达就这样盈盈地走过街道,走上城墙,红色的长发瀑布般散在背后,领口的白色豹毛轻轻抚着她雪白的肌肤,她含着笑,就像很多年前嫁给他的那一天。
“埃达……”尼伯龙根抬头看着他的妻子,水月花的香气幽幽地传过来。
“尼伯龙根,我的男人。”埃达轻启用格里姆花汁涂抹过的嘴唇,“你真的胆怯了么?”
尼伯龙根苦笑了一声:“不是胆怯,是绝望。埃达你不懂,吉洛德他也不懂,科西嘉人都不会懂的。可我却偏偏明白,我曾经跟那些文明人一起生活过,在他们还没脱下友好的面具之前。”
埃达盈盈一笑,好像没有体味到尼伯龙根的感伤,城外的喧哗还在继续,她在尼伯龙根的身旁坐下,拿过尼伯龙根放在自己的膝上,偏过头拍拍尼伯龙根的肩:“说说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尼伯龙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他们的兵力比我们百倍还要多,皮内蒂纳城门百年前就不存在了,他们冲进来,一百个对我们一个,这场战斗两天内就可以结束,可他们却围了三十七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们知道我们的族规,他们把我们逼入绝境,然后看我们自己吃掉自己的人。”
“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么?”埃达用自己的袖,慢慢地擦着尼伯龙根的头盔,眼上没有一点表情。
“对我们科西嘉人来说,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可是对文明人来说却很重要,他们起兵残杀我们,说我们是吃人的种族,可是我们族已经三百多年没有吃人的历史了,所以他们要逼我们吃人,然后再杀掉我们,手上沾满了鲜血,却可以受到子孙后代的歌颂。”
埃达的手停了下来,笑了一声:“果然,我们都不会懂。”
尼 伯龙根抬起头,看着天空:“我们被杀,并不是因为我们做错的什么,只是因为他们想要杀了我们。我们吃人,因为我们要在八百里的冰原上生存下来,我们要延续 我们的种族。可是那些文明人呢,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么多的人,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想得明白。他们用绳子绑住我们孩子的脚,在土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然后他们在 马上嬉笑着,说我们是蛮人,说我们吃人。”
他忽然握紧了拳,重重地砸在墙垛上:“你明白么,这天地,已经没有我们科西嘉人生存的地方了!”
外面的声音慢慢地平息下来,埃达把手中的头盔戴到尼伯龙根头上,踢了踢蜷在一边的菟雅,又拍拍它的头:“芬里斯河还没冻上,可是我再也不能骑着你去那儿抓鱼了,菟雅。走,帮我生火,我们把城里的那些残肢都烧了吧,既然你确信,他们不会攻进来。”
尼伯龙根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关节走下城墙,挥拳砸碎各家的旧门,用碎门的木块在广场上堆出巨大的柴堆。
火,燃起来了。
菟雅也驮着埃达从街角拐出来,黑熊慢悠悠地走着,埃达双手各提着一个大包。
走到火前,她跳下熊背,解开包裹,里面全是族人的残骸碎骨,有些没有咬尽的手臂上,还能看到斑驳的牙痕。
“我们烧了他们吧。”埃达说,“他们把他们供在家里的供桌上,旁边放着自己的头发。可是,我们科西嘉人,只有焚烧了肉体,才能到天神那儿去。”
尼伯龙根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包裹,一振臂将它们都扔到柴堆里,火包围了这些残骸,把它们变得焦黑。
尼伯龙根和埃达都用右手按住左胸,默默低下头颅。
一包又一包……
当尼伯龙根和埃达把最后一包尸骸扔进火中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吞噬了科西嘉所有牺牲者的火堆在入冬天的寒气出闪了妖娆的红。
菟雅趴在火堆边,微微闭着眼,尼伯龙根走过去靠在它身上,埃达则靠在尼伯龙根的怀里,怔怔看着火堆一点一点把她的科西嘉化成灰烬。
“尼伯龙根,我的男人,”埃达忽然问道:“如果我唱起那首歌,你会吃我的肉么?”
尼伯龙根的身体一震,下意识的用右手搂了搂埃达的腰,说:“我没有选择的,可是埃达啊,吃了你,我就能活下去么?”
“呵呵。”埃达伸出右手凑到黑雄的嘴前,菟雅很乖巧地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心,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尼伯龙根,反正我们都要死,不如就今晚吧。空气很好,夜色很美,这柴堆也很温暖。”
“好。”龙伯龙根这样回答道。
“嗯。”埃达点点头,然后回过头来,向着尼伯龙根的嘴唇,深深吻了下去。
温润柔软的触感,尼伯龙根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火堆,到达他们身上的时候变得温暖。
恍惚间,尼伯龙根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春天,在芬里斯河的河岸边,埃达也是这般得靠在他的身上,一边看菟雅在水中奋力拍着鱼,一边咯咯地笑,后来她说:“尼伯龙根啊,如果你去柯伦山的雪峰上弄一张雪豹皮回来,我就嫁给你。”那时的春风,也是这般温暖……
忽然,一股腥甜温热的液体流入尼伯龙根口中,他吃惊的睁大了眼,正对上埃达死睁着的眼睛,海蓝色的眼睛,倔强出凶狠的神色,就像在说:“饮吧,饮我的血。”
尼伯龙根瞪着眼死盯着埃达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直到眼角抽搐,泌出了血珠,然而埃达的眼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饮吧,尼伯龙根终于认命的闭眼,任凭爱人的鲜血缓缓地流进自己的胃,然后将所有的决绝运送到四肢。
埃达终于放开他,慢慢后退了几步。
尼伯龙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咬破的嘴唇红得刺眼。
埃达转头看了一点燃烧着族人尸首的柴堆,动了动嘴唇,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
诗歌与音乐之神博拉琪
手持着黄金的竖琴
他走过枯凋荒凉的瓦恩
弹着琴儿让那的花儿开放
美丽的春之女神绮瞳
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他
给他服下青春之苹果
两人永远青春美丽……”
尼伯龙根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的妻子,在火光的映照下,跳起部族的舞蹈,声音清越地赞美着远古诸神的爱情。火光熊熊,终于把她的身体映成了一道黑影。
“去吧,我的男人,既然不能尊严地活着,那就尊严地去死!”埃达说完这句话,转身跳进燃着的火堆里,那火烧着了她的衣袂,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尼伯龙根静静地看着火光,呆了许久,拾起地下的斧头,用斧刃刮去了脸上的泪和血,然后扯下一半的披风,重重地磨擦着斧刃,像是要用最后的力气,擦去悲伤。那沾了尘灰的披风,在沾了血和水之后,重又变得鲜红起来。
尼伯龙根把鲜红的半截斗篷抛入火中,在心里说:“等我,我马上就来。”
然后转过身,大吼道:“菟雅!”
静卧在一边的黑熊很利落地站了起来,前腿重重地踏了两下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才慢慢地走到它主人身边。
尼伯龙根又看了一会菟雅黑铁的铠甲上闪烁着的火光,终于翻身骑了上去,再不回顾。
城门是一只巨兽的口,尼伯龙根知道,他过去了,就再不能回来。可是最后的科西嘉人,不能饿死在这里,然后让那些文明人轻蔑地看自己恶心的骸骨,最后的科西嘉人,只能流尽鲜血而死。
门楼上的火光还没有熄,科西嘉最后的战士骑着他的熊慢慢地从门里走出来,文明人的部队看到他高举着战斧作出向十万名着铠的士兵冲锋的姿势,文明人看到他身后的城门闪着火光却再没有战士追随而出。
尼伯龙根慢慢地举起战斧,慢慢地划出一个弧线,狠得一拉手上的绳索,他身下的黑色巨熊拍了一下地面,前爪抬起,上身几乎直立起来,面目狰狞地咆哮起来。
文明人的战马都不安地踏乱了步伐,前方戒备的盾手忍不住把自己的头身都隐在巨盾之后。
入冬前的寒风也跟着咆哮起来,这就是科西嘉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剪影。
然后,文明的时代,就来临了,不再有茹毛饮血,不再有骨肉相食,不再有科西嘉。
很多年后,在文明世界边塞的一个小酒馆,行吟艺人一手端着莱姆,另一支手疯狂地比划着:“……那蛮族最 后的王,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青面獠牙……他们残酷到什么地步?我光明王大军围困他们最后的城市的时候,蛮人的士兵煮烂他们自己亲人的身体,一边唱歌 一边吃……他凶残到什么地步?说了你们都无法相信,他用战斧砍掉他女人的手臂,嘎蹦嘎嘣就吃下去了,未了还咬破他女人的唇,吸吮她的鲜血……唉呀,后面的 姑娘不要怕……最后这个蛮王骑着他的巨熊冲像我光明王的大阵,他一个人就敢这么冲,蛮人就是头脑简单……虽然他的蛮勇让我光明王的军马都乱了脚步,可他还 没冲到阵前就被我军弓箭攒成了刺猬……再没有这种邪恶的种族了。”
说到这里,行吟艺人把杯中的莱姆一饮而尽,堆起谄媚的笑容,说:“谁再赏小弟一杯酒喝,我们还可以讲一讲温莎尔公爵城堡外面那个万奴坑的故事……”
骷髅
(旧文了,拉出来填版,最喜欢的游戏,英雄无敌|||)
然后我哭了,却没有眼泪。
※ ※ ※
我的第一感觉是复活了,然后发现不是。
我是阿尔克斯城的守将,现在身处米兰洛平原。
我看到我的前方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骷髅,我的后方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骷髅,我的左方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骷髅,我的右边,还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骷髅。
然后我低下头。
看到白骨。
我是埃拉西亚充满荣誉的骑士欧灵,埃拉西亚军中最好的箭手,在不久之前的某个曾经。
而现在,我只是一只骷髅。
我还拥有自己的记忆,还记得利刃刺进身体时的那种刺骨的冰冷,还记得热血流出时那种虚弱的无力,还记得敌将尼娜破城时挂在嘴角的残酷的冷笑。
然而一种更强烈的,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意识喷涌出来。当我看到屠杀了阿尔克斯城中所有生命的亡灵巫师尼娜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的时候,这种意识就告诉我:她就是我的主人。
我那骑士的灵魂,荣誉的记忆应该现在的我感到差耻,它们也许已经呕吐。
当我还是埃拉西亚骑士欧灵的时候,我想:即使我的手脚都已废掉,我也要用我的牙齿咬碎亡灵巫师的喉咙。
可是现在,我发现就算尼娜把喉咙放在我的剑下,我也会抛掉我的长剑,然后跪下来,请求她的原谅。
因为,她是我的主人。
我那悲哀的灵魂已被沾污,却丝毫不渴望救赎。
我听人说骷髅没有意识,只听法术驱使。
我具有自己的意识,但依然被法术驱使,或者并不是法术,而是别的什么我所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可以回忆起羞耻,却无法感觉到羞耻。
我可以回忆起荣誉,却不再想为它而战。
我知道我是骑士欧灵,却不在乎做一只骷髅,为亡灵所奴役。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我毁灭,以摆脱这种屈辱的生活,如果这也算是生活的话。不是没有勇气,是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整个身心都有被控制。
我的记忆,我的荣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应该羞耻,我应该呕吐。
可是我很平静。
我被自己的灵魂鄙视着,用一种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姿态活在这片龟驮大陆。
这是所有骷髅的悲哀,抑或我是一个特例?
我是一只骷髅,亡灵巫师是我的主人。
在我的左手边的这只骷髅,我知道他是谁。他是我的兄弟,可我却并不想再去搂他的肩膀。
人有千百种面孔,可是髓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两样。
我知道他是我的兄弟,是因为他握剑的右手,尾指和无名指都缺了一个指节。
于是我知道:他就是奥格,常常傻笑的那个奥格。
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我说过,我们是兄弟。
在奥格的剑上,刻着一个“雪”字。
我看了看,字还在,只是握剑的手,不再有血有肉。
阿尔克斯城里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叫做霰雪。霰雪轻声对奥格说,她想成为奥格的新娘。
奥格一边踢着酒,一边傻笑着告诉我这件事,然后他抽出他的剑,上面刻了一个漂亮的“雪”字。
在认识霰雪前,奥格经常喝着酒说他要拼死杀敌。
在认识霰雪后,奥格经常喝着酒说他要活着回家。
奥格说他在剑上刻她的名字,要时刻陪着她。奥格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一脸的傻笑。
我向奥格脸上看去,只有深黑的眼洞,在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的心忽然一痛,这是我成为骷髅之后第一次有感觉,因为我忽然想到,如果有那么一天,奥格挥砍着的宝剑触碰到了霰雪的身体,他会有一丝犹豫,还是就这样砍下去。
我为我的兄弟悲哀,却并不想去搂他的肩膀。
天蓝历113年春,在阿尔克斯城破之日,埃拉西亚骑士欧灵,兵败阵亡。
※ ※ ※
我孤单的坐在城墙上,整个阴风堡就我一只骷髅。
几天前,塔米克将军接到了山德鲁的命令,带全军回阴风堡去了。
她踩碎了我的脚骨,然后用火红的眼睛直盯着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错,可是你的意识,你是一只被失误制造出来的骷髅。”
我不再拥有双脚,即使只是两根开始被虫蛀的烂骨头,却没有感到疼痛。
我说是的,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塔米克将军似乎也很意外,她拿出事先写好的纸条,撕得粉碎:“既然你会说话,这个就不需要了,过几天塔南和格鲁会来,你代我向他们说再见。”
我点点头,我对亡灵巫师依旧言听计从,即使她刚刚踩碎了我的脚骨。
后来塔米克将军就走了,在天蓝历116年雨月刚刚结束的时候,脚踏着依然很危险的沼泽,慢慢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整个阴风堡只剩我一只骷髅了,我却没有感到特别的孤独。
我早已习惯孤独,即使身边有成千上万的骷髅,即使他们的姿态都跟我一模一样。
我却还是孤独。
再后来我知道塔米克将军为什么要踩碎的我的腿骨了,当塔米克将军跟我的距离越来越远,当看不到亡灵巫师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发现一直伴随着我的那一种亡灵巫师就是主人的意识越来越弱。
我开始颤抖,几年来一直无法感觉到的真实同时出现在我的脑中。
在随着山德鲁在埃拉西亚各地游荡的时候,当我手中的锈剑砍进埃拉西亚平民的身体,那种钝器撕扯的皮肉的感觉,那破开的皮肉中流出来的鲜红的温热的血,那我曾经要守护的人民脸上惊恐绝望的表情。
我是埃拉西亚的骑士。
我是对凯瑟琳皇后宣誓效忠的骑士!
我把剑插进了埃拉西亚平民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于是我想吐,我把身体伏下来,剧烈的抖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血肉。
我不再颤抖,忽然间有一种讥诮的感觉,我麻木了,抑或是根本已经疯了?
我坐在那里,在花月的云梦沼,一个人守着一座城,慢慢的回忆,却不再疼痛。
云梦的花开了,我在死亡。
我想起了霰雪曾经唱过了一首歌谣,她唱这首歌的时候泪流满面,奥格也不再傻笑,低着不语。
于是我一边回忆,一边唱起来:“天涯路,未归人,人在天涯断魂处,未到天涯人断魂……”
然后我就看到了军队,很大的军队,排列在城下,把我衬得很渺小。
有一片蓝色的方阵,有着小小的骚动。
那是因为我的歌吧,我想。
因为蓝色为主,白色为辅的制服,代表着埃拉西亚军。
站在队伍前面的一个褐衣僧侣,除下她的兜帽,向一位面貌平凡的独臂将军说了些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我认出来了,她是阿德拉。
多年前我出征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学生。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就是那个曾经到学校教过他们箭术的欧灵,我已经没有资格用他的名字。
城 下的大军小心翼翼的样子真是可笑,尽管我知道他们并没有错,我还是说:“你们不用这么紧张,这里只有我一个……”我停了一下,想起来我不再是一个人类,虽 然很多年来我一直都知道,可还是第一次说出来:“这里只有我这么一个骷髅,塔米克将军已经带兵回粘土了。她要我跟你们说一声再见。”
好了,最后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我想,我不再有存在于这片大陆上的理由了。
我抬起头,天空依然明媚,并不会因为我的悲伤就泛起阴云,我挺起胸骨,还是一样没能找到深深呼吸的感觉。
我又笑了一声,在心里,然后我说:“格鲁将军在不在,给我一箭吧。”
没有听到箭的声音,那清脆的响声是我的骨头断开。
我的头颅似乎还在什么地方磕碰了一起,然后看到了我的身体,那一堆烂骨头,倒着的,它向后倒去。
我的头颅在空中应该是不断翻滚着的吧,因为我的视线中一会儿是城外的大军,一会儿又被死灰色的阴风堡城墙所占据。
我想我开始产生幻觉了,我分明看到了我自己的头颅,在很大很大的一片死灰色中,一点点的苍白,慢慢落下,慢慢沉沦。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是资格可怜自己,只是抑制不住的悲伤。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一个人养大了我,她会在一个炎热的夏夜,轻轻走进我的房间,拉起我的手,轻轻地摸着我的手心因为射箭而磨出的新的伤和旧的茧,然后轻轻地哭,没有声音,只有泪珠滑过她的脸,滴在我的手心。
很烫。
然后我哭了。
没有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