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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30

我如何成为一位著名作家(罗苹荷布)

在城里租一座带有后院的房子的好处之一就是你可以得到一点点私有的空间。而它的缺点就是:从热槽开始喷出性感水花的凌晨2点到他们教训他们任性小鬼的 下午4点,你不得不忍受着发生的在你邻居后院里一切。我住在一个混乱家庭的隔壁,他们拥有一只乱吠的狗,全家都喜欢RAP音乐。这样的生活一点也不轻松。

他们曾经拥有一只猫。我第一次知道它,是因为我听到隔壁的后院里传来尖叫声,还有人喊着:“不,斯邦克,不!该死的,死猫。上帝啊,它是只花栗鼠。杰拉 德,它是只花栗鼠。噢,我的上帝,它还活着,杰拉德,它还活着。过来帮帮忙,做点什么吧。” 我无法描述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时间里发生的事。太太的尖叫声,和她所养的那只猫追逐着猎物时的叫声混在一起,间中点缀着一个男人的诅咒声,他们三个孩子的 尖叫声则不时地打断这一混响。这差不多就是你可以听到的了。这一切随着杰拉德的一个宣言达到了顶点“抓到它了!我的孩子们不应该看到这种事情,该死的暴力 对孩子们没有好处。我要杀了这只该死的猫。我要把它扔到小巷里,然后射死它。”

我就住在这种家庭的旁边,他们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宣言。 我把我的鸟食袋放下来,穿过高大的木门来到我们房子后面脏乱的小巷。我在那里看到了杰拉德。他一只手握着一把擦得发亮的廉价手枪,另一只手抓着一只肥硕 的,不断摇摆的橙色小猫。在猫的嘴边全是血迹,有可能是那只花栗鼠的,而杰拉德前臂和脖子上斑斑点点的血则很显然是他自己的。那猫一边摇摆一边咆哮。

“你要干嘛?”他在我走出门口时不高兴地问道。杰拉德跟我过去有点过节。在我搬来的第一天,他就过来告诉我,他之前总是把车停在我门前的车位上,而他将 继续这么做,因为一辆破烂的别克两年来一直占用着他门前的停车位。因为他好像从不出外工作似的,每晚我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他的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我门前。每 天晚上,我都得在附近寻找停车位。像这种小事都能引出冲突和怒气是很滑稽的。结果就是,我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与这个男人作对的机会。我坚定地说:“我 不会允许的是,你在我的屋后开枪。”

“否则?”他冷笑着。

“否则我就叫警察,”我也冷笑着回应,“在都市限制区开火是违法的。”我晃了晃我的手机。那手机因为欠费在上个月就停了,可是他并不知道,不是么?

橙色的小猫在他的手中剧烈地扭动着。它黄色的大眼睛紧盯着我。“救我!”它用命令的口气。

“很好。”杰拉德对我说。他甚至瞥都没瞥一眼他手中的猫,把手枪插进他的腰带里,“你不让我射死他,那我只好掐死这只要命的猫。”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空着的那只手慢慢逼近小猫的喉咙。那只猫在他手中疯狂地扭动着。“救我!我将使你变成作家。”小猫绝望地对我出价。

“等等,”我听到自己说,“我不能杀死它。我要带这只猫走。”

“是的,好的。然后它立刻会穿过篱笆,在我儿子的沙盒里拉屎,在我的车上涂鸦,没门。我受够了这只烂猫,他死定了。”

“一位著名的作家。”摇摆挣扎着的猫气喘吁吁地说。

“我为它付10美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杰拉德瞪着我.一会之后,他小小地蓝色眼睛装上的怀疑的神色斜视着我。10美元对他来说更重要一些,是选择10美元,还是选择一个得罪他恼人的邻居的机会?

“你要它干什么?”他询问道,口中充满了怀疑。

“我在我的地窑里发现了一些老鼠,”我找着借口,“我打算把它锁在那里面,这样它就可以帮我清理它们,比请一个捕鼠员便宜多了。” “噢,是么?”他想了想,手依然环着那只猫的喉咙,“捕鼠员也许确实不只10美元,可是一个捕鼠器却更便宜。”

我转身假装要走。

“给我10美元!把猫拿去。不过,如果我在我的后院里再次看到它,我发誓我会连你一起射死。”

“是,好的。” 我只是怀疑他是否能成功,却不怀疑他一定会这么做。在我的口袋里确实有10美元,那是我这周的咖啡钱。它使我不必转身回屋里到床垫下边和抽屉后边去抠挖一 些钞票。我把钞票递给他,他一边把它取走一边用另一只手把猫塞进我怀里。他有意让猫抓我,而且他做到了。作为一只刚刚还求我救它的动物,在爬上我的胸膛, 弄破我的衣服时,它像是没有一点点感激的意思。我把它按在怀里,不让它动,一边忍受着杰拉德的装作要忍住却没忍住的嘲笑,一边带着这只小兽走回我的院子并 摔上门。我一路上都抱着它,直到进屋锁上门后才放开,它立马飞奔到冰箱后面去了。

“嘿,小猫!”我叫道,“如何把我变成一位著名的作家?”

那只猫没有回答。它甚至没有出来。

“过来,小猫咪,小猫咪,”我尝试着唤它,不太妙。我倒出一茶碟的牛奶,不走运。我打开一个金枪鱼罐头,没反应。自从我搬到这里以来我还没有搬动过那个 冰箱,而现在我也不打算这么做。又作了一些哄它出来的尝试之后,我放弃这无用的努力并回到院子里继续喂我的鸟。我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件该死的事,这件事只 能被称为“该死”,而惟一一个比它更让人郁闷的事情就是我给了那个烂邻居我整周的咖啡钱去换一个我根本不想要的猫。

别误会我的意思,猫还是不错的。我从没有在街上踢过它们,我跟它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我想要一只宠物,我更愿意选择又可爱又忠诚的那种,比如狗;或者,一些好养又好玩的,比如金丝雀。而不是一只猫,可是我现在却拥有一只。

我还是没有看到它。当我回到屋里,牛奶和金枪鱼都消失了。于是我满屋子找它,“这里,小猫咪,小猫咪。过来,小猫咪,小猫咪,小猫咪。”我用这种自认为 任何小猫都无法抗拒的假音呼唤它,毫无效果。连它的影子都没有。这个房子很旧了,楼梯下面是储藏室,通风口的盖子是坏的。那只该死的猫可能躲在任何地方。 我放弃了。那天晚上我开着一扇窗户希望它会离开。

我躺在床上但并没有睡着。我竖起耳朵捕捉房子里小猫爬动所发出的声音,但什么也没听 见。这样真蠢。它可能已经离开了,连同我的10美元一起。好吧,这跟我曾经投入我的写作之梦里的一切比起来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只是我无论如何也要成为一个 作家的愿望是那么强烈。我所尝试的一切都毫无用处,写作协同会没有用,在线新闻组没有用。我试过自费出版,即使我知道自费出版是个阴谋,我还是被它引诱, 不过我负担不起那费用。无路通罗马。肯定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我开始怀疑每个人都知道它,而只有我一点都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不得不早起去工作。大 拍卖将从明天开始,而我必须在每一个货架上标识它,它就是我们的“全店九折大优惠”。你可以想象一个贴在门上的标牌,没错,我要在门上贴一个写着“九 折!”的标牌来表示店里的所有货架都打折。

六点,我起床,七点,淋浴并梳妆,在七点半一头钻出大门之前忽然想起,我有一只猫,却没有 猫盆,我昨天还喂过它。你送进垃圾,拿出来还是垃圾,投入金枪鱼,却产出一只烂猫。我迅速开始寻找它,激起了床底的灰尘,还在床后找到了我的雨伞。时间依 然在走,我却没有找到它。因为我为它开着一扇窗,也许它跑出去排泄去了,就像邻居的小孩子会进屋大小便一样。我不想冒回家时踩一脚猫粪的危险,于是开始做 最后的努力。“小猫!”我大声喊道,“我希望你能听到我说的。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在我的屋里大小便。我会带一间猫盆里来给你。”然后我离开家。

零售店像往常一样乱糟糟的,使人烦躁。事情的高潮是一个妇女拿着一条标价22.99美元的运动裤走到我现在询问她应该付多少。“嗯,10%的折扣就是 2.29美元,于是它们值20.70美元。”我告诉她。“就这么点?”她发起怒来,“这就是所谓的九折销售。”她大叫着,把裤子掼到我身上,转身出店。在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个猫盆,一些干草和六罐费加罗牌猫粮。我那只10美元的猫现在的价值直逼30美元而去了。

我回到家,把一罐 猫粮倒在浅底小碟子上并把小碟子放在地板上。当我把猫盆放到浴室里的时候,我发现浴缸里还有些猫粪。这真是太好了。我安放好猫盒,开始搜索房子里的每个房 间:“出来,小猫咪,小猫咪,小猫咪。”当我来到厨房的时候,发现猫食消失了,一点猫的迹象都没有。

我加热了一盘浓汤并准备用一个清 烤奶酪三明治来搭配它。我吃完它们,然后带着我的咖啡上楼来到我的书房。这是用二楼的一个儿童卧室改的,墙上依然贴着前一任房客留下的幼儿园小白兔墙纸。 在我的书房里有一个小木板桌,一张带滑轮的椅子,一盏台灯,还有一台使用486芯片的电脑。我知道,它依然比我要快,不过它很便宜。我想只要我把文章打印 地工整漂亮,编辑根本无法分辨我是否在使用二手电脑打字。这才是一个故事应该注意的,不是吗?在我所出席的所有周未写作协同会上那么都是那么说的,写故事 应该注意这些。我有一个皮面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半打退稿信,它们说明我已经投出多少故事了。我深信在发表故事这个活儿肯定有一些秘密,一些我还不了解的秘 密,不过在我了解它之前我还是要不断尝试。我按了电脑的开机键,坐在椅子上。打开WORD,屏幕一片漂亮的纯白。在页面的右上角输入我的名字,地址,电话 号码和EMAIL,然后把光标移到中间,开始考虑一个题目。

过了一会儿,我打开一个纸牌游戏,把它放在文档上面,用它来放松我握着鼠标的手。

又过了一会,我站起来再次在房里走动,继续叫着:“过来,小猫咪,小猫咪,小猫咪。”

然后我走进我的卧室,看了二十六个不同电视节目中的一小部分。在10点的时候,我又能回到我的书房,关掉WORD,切断电源,然后回去睡觉。我换了大约七个台,然后关掉电视开始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起了床。

闲话少说,在连续三天喂养那只看不见的猫之后,我终于在那晚发狂了。我在那房里挨屋乱窜,搜索每一个大得足够藏得下一只猫地角落。我什么也没找到,但是,当我第二天去厨房的时候,那个猫食碟还是一如既往地空了。

好的,第四天。事情如此明显。我把罐头和盘子留在那里,而开罐器放在另一边。我没有打开它,上楼打开我的机器。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大约十分钟后,那只橙色的猫爬过来坐在我的书房门口。“喵呜。”它叫道。

“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告诉它,“你答应要使我成为作家,一位著名的作家。而你现在只是蹲在我面前,不帮忙,没饭吃。”

“喵呜.”他说.我无视它,我假装正在写作。我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光标,然后按空格键把它移到稿纸的中央。写下一个标题:我的破猫。

“OK,”那只猫有点不高兴地说道,“我想我不得不把它告诉你。第一课,如果你想成为一个作家,就得自己一个人写作,独自一人。没有人能够帮你,没有人 可以告诉你写些什么。在这里,只有你跟你的键盘,你使用它。第二课你已经自己想出来了,不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倒给你的读者。给他们时间,让他们自己想出来, 你为他们所做的,就像为你的猫所做的一样。”

我盯着屏幕:“更多建议,更大帮助。”

“喵呜!”

我无视它,我不理它,这样大约过了十七分钟。它坐在地板上,时不时地“喵呜”一声。我想,如果那声音按时出现,我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一会之后,我就发 现我的手指不能动,开始等待下一声“喵呜”了。当我站起来,它又转身溜掉。于是我下楼走到厨房,没看见猫,打开猫粮罐并把猫粮倒在碟子里,猫没出现。很 好。当我走在上楼的路上,猫的声音在这个阴暗的角落响起:“我的猫盆有些异味,最好马上把里面的粪便清理一下。”

“如果你这么聪明,就自己处理它。”我咕哝着。我回到书房继续盯着我的屏幕看了一会。然后关掉WORD,保存我的页面。电视,睡觉,六点起,现实生活。

当我回到家,看到那只死猫在我的浴缸里大便。我跺着脚穿过房子,狂吼了一会。然后我把它清理干净,同时把猫盆里所有的粪便都铲出去。我没有打开猫粮罐, 我也不打算这么做。我走进我的书房打开机器。我打开我的文件,然后在标题下面写道:“我恨死了我家那只死猫,他在我的浴缸里大便,而且还不肯帮助我成为一 位著名的作家,虽然,它曾经答应我它能做得到。”

“喵呜!”

“滚开,饿死吧。”

“喵呜!”

“我为什么要喂你,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是否能成为一个著名作家。” “喵呜!”

“不帮忙,没饭吃!”

小猫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舔他自己的屁股,这是明显的挑衅。我无视它。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好吧好吧,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其实 我每时每刻都在教你。自己想一想。”它盯着自己的猫掌,挨个把爪子伸出来,数着它们,“每一天都要写作,写什么都比不写好。写作造就作家,而不是空想造就 作家。接受编辑的建议,当他们告诉你大便发出异味,马上清理干净!”它站起来,竖着尾巴,开始下楼:“遵循情节的自然发展。坚持你自己的结尾哪怕那些编辑 大人看上去并不支持它们。”

我咬牙切齿地跟着它。在厨房里,我打开他的猫粮并看着它吃完。后来,它坐下来开始洗脸。“我要上楼写作了。”我说道,心里面有几分希望它说它会跟着我并告诉我要写些什么。

可它只是看着我:“喵呜!”

“好,很好。”我一咬牙,“我自己来。”

我离开厨房开始慢慢走过昏暗的起居室。当我到达楼梯旁边的时候,它的声音跟了过来:“这就对了。因为这条建议,你欠我明天的猫数粮。”

当晚我又写了八个句子。电视,睡觉,六点。 我是很公正的。回到家的时候打开猫粮罐头并把它倒出来。当我开始在微波炉里加热维姿干酪和红辣椒时,小猫进来了,开始吃它的食物。吃完后它开始看着我吃晚 餐,他的眼睛被我的盘里的东西吸引住了。“来一点么?”我最终还是问它。

它很不习惯地看着我,然后小心地说:“任何一个来得太容易的东西,都不值得一吃。”说完它站起来走出厨房。

“我把它当作另一个写作建议。”我在它身后冷笑着。

在厨房门口,它停了一下,用尾巴指着我,接着消失了。

我吃完了。你是否曾经吃过一种你一直一直在吃的食物,而当停止吃它的时候才开始关心它的味道?就像一些嗜巧克力的人其实只是在品尝“棕色块状物”?或者 喜欢吃鸡肉的人事实上喜欢的是大蒜和盐?我决定把维姿干酪和红辣椒从我的日常菜单里剔除出去。 然后我上楼打开我的机器,看了看关于那只猫我都写了些什么。它是孩子气,多粪的,拥有一种扭曲的恶趣味。我把它想像成一本邋遢的儿童读物然后发现我比以前 更喜欢它了。当晚我写了六页,“我恨我的猫因为它在我面前舔自己的屁股”“我恨我的猫因为它看待我的食物就像我鄙视它的猫粮”。我算了算,有11页了,于 是决定把我写的打印出来,并不是因为它们已经完美,而是因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一个故事里写这么多,也许从来没有过。所以我要把它们打印出来,用黑色的铅 字把白纸打扮得妖艳无比,然后把它们放在我的桌角并看着它们。它们让我觉得我完成了一些事。然后我就去睡了。

六点。

我回家喂完猫。接着我必须去自助洗衣店了。可我并不想去,我只想上楼去写作。这就是我把要洗的衣服扔进干洗机时所想到的。从前我从来没有这么匆忙地想跑回家写作。我是说,从前我总是想成为一名作家,可是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想要写作。

当我回到家,把整篮的衣服扔进卧室,然后径直冲时书房。我打开灯,看见我的稿纸都散落在地板上,上面都是猫印。“猫!”我吼道。

当然,它并没有出现。它干巴巴地声音从屋子的某个部分慢慢飘到我头顶。

“不是我的错,它们没放稳,它们自己掉下来的。”

我把它们收拾起来,全毁了,必须全部都重新打印一遍。可是当我打开文件准备重新打印的时候,发现在第一页上有一个拼写错误,于是我把一个被动句改成主动 句。我把第二页上一半以上的对话都删除了——太多多余的对话。把第三页也扔掉了,第四,第五,第六页也一样。不过,把第六页和第一页一样扔掉显得有点滑 稽,那意味着我没有结局了。

我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写了十二种结局,没有一种有意思,没有一种足够好。十一点的时候,我决定放弃,去 睡觉。半夜两点,我又起床来到书房,打开我的机器。平衡,这就是全部问题所在,这个故事并不平衡。你不能一直写得很快乐,也不能完全不搞笑。即使大便这种 事不能从搞笑到尾。我试着改动文章,我恨我的猫因为它在我的浴缸里大便,我看我的猫因为它用阳光来洗脸。一个小时后,我对一组关于爱/恨的对比句式来描写 一只橙色的小猫。我把光标倒回去,把标题改为“我的猫在浴缸里大便。”,露齿而笑,我的外甥一定会喜欢它的。我把文件保存在我的硬盘和一张另外的磁盘上, 然后去睡了。

七点。

上班要迟到了。

我被老板狠狠地训斥了,但是这种训斥带给我的困扰比以前 要少得多。全部的时间我都在挂衣服和卖衣服,而意识的一部分却在不断重复着那个故事。我觉得很惊奇,因为故事在我的脑海里如此清晰。我记得在哪一页的哪一 个词需要改动,午餐的时候,一个灵感狠狠地击中了我……那个故事不应该以小猫制造的多汁又漂亮的物品结束,而应该是一个糟糕的物品,这并不会改变它的拥有 者和读者对它的印象。我把收款机上的一个空白纸带抽出来,把这个想法记在上面,并马上在其后记下第二个想法,去买一个口袋型笔记本并一直带在身边。

拒绝了额外的两个小时加班,我吹着口哨下班了。金钱是万恶的,我只想写作。回到家,弄好猫食,直接上楼。我可以晚点吃饭,现在,我要完成这个故事,加一个完美的结尾使它像宝石一熠熠生辉。这太简单了。

我坐在桌前,打开机器,被写作的能量弄得兴奋发抖。

四个小时后,我离开了我屏幕上那个故事里的一团乱麻,离开我的书房,关掉灯,离开我那在黑暗的屋子里发着沼泽障气一样幽光的文字,慢慢挪下楼,试着去想 为什么一切变得那么糟。每一次简单的删改都要使得另一些删改成为必要,后来发现这种情况不断循环甚至变得矛盾,然后做了更多的删改和修正,直到我那朴素的 故事看起来更像法兰肯斯坦的妖怪。(注:法兰肯斯坦:英国女作家 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 所著小说中主人公, 系一生理学家, 手创一怪物, 但结果自己被怪物所毁。)我不确定我写了些什么,看上去好像恢复它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曾想过我无论如何都要当一位作家?

我从没喝过酒,但是今晚我需要好好地醉一场。我穿上风衣,离开家径直向Proctor区的那间酒吧走去。雾雨蒙蒙,气温又降低了,天气跟我的情绪贴合得 天衣无缝。我走过一个半街区,发现一个小小地黄色身影一直跟着我。当我走到一个路灯下的时候,它忽然窜过我,爬到前路树上的一个悬在我头顶的树枝上,我在 它下面站住了。“回去。”我狠狠地对它说,“你不能跟着我进酒吧。”

它突然从树上跳到我的背上并象围巾一样围住我的脖子,在之前我从来没有亲近过它,现在它却围着我的肩膀像一个朋友用他的搂着,还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低声说。

“回去。”它小声建议道。 “我会的,不过只是把你带回去。”我顺着街道慢慢走向我的家。街上大部分的窗户都亮着电视机用来捕获它们观众时所用的那种蓝色辉光。我数了数亮了电视机光 亮的窗户,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在大好的晚间时光端坐着阅读,我从事着的是一份将死的媒介。今天的孩子都全部都在玩电视或电脑游戏。《我的烂猫》可能被卖出的 唯一方式就是我要把它改编成一个游戏,在这个游戏中,你所要做的就是你要设法在那只猫在浴缸里便便之前杀掉它。

我打开门把猫放进去, 并打算在它跑出来之前关好门,然后去酒吧。小猫地脚一沾地,马上窜上楼梯。不一会儿,我明确无误地听到猫爪按在电脑键盘上的声音。我突然涌起要保护我的作 品的强烈愿望。“不!”我尖叫着冲上楼梯进入书房。我只在一瞬间看到了我写的故事,在屏幕上高亮显示,然后,一只橙色的猫抓按向删除键,它消失了。

我把大衣扔到地板上,然后把自己抛到椅子里。“你这死猫!”我咆道,它轻轻跳出我的手能伸到的围然后跑出门外。我坐在椅子上,喘着气,在空白的屏幕上寻 找。有一种方法可以撤消最后一个操作,我知道有的,我在曾在一些帮助文件上读到过。我按下“帮助”键,打开菜单输入“UNDO”,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这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我乱点着菜单上的键,寻找一个标着“撤消你最后一个错误操作”的选项。我尝试了一些我觉得可能用点用处的方法。于是现在,我并不是要设 法撤消我的最后一个操作,而是要想办法撤消我的最后六个错误操作了。终于我放弃了,承认我的故事消失不见,这个时间再去酒吧就太晚了,而且我也没有心情。 关上机器,睡觉。

第二天,我不得不手工给货物标价,因为当我忽然想起一个明显的事实的时候,店里的电脑系统挂掉了。我把文章存在磁盘 里,而它没有消失。我只是丢失了一天的工作量,而不是一个月的。它灵活可变,其实我完全没有丢失。那天下午我实在太高兴了以致于我们老板告诉我说如果我保 持这种昂扬的状态他就让我晋升。

下班后,我快步走回家,只停下来吃了一个汉堡和一些薯条。我是站在厨房吃完的,接着把猫粮倒在廉价的 小碟子里,然后点开我的机器。经过一阵令人窒息的寻找,我看到了那张盘,轻巧地停留在机器上的一个驱动器里。我找到我的文章并打开它,准备重新开始我的修 改工作。但是我完全读了一遍之后,发现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昨天,我修改过度了。今天,我只是说了一点点小小的删改,这儿一个词,那儿一个句子。我觉得结尾 应该更好,所以微微改了一下。但是其它的地方都是很好很好的,它很流畅,像流动的水,带着读者一点一点走过整个故事,很好的故事。我把它打印出来放在我的 膝上,我的小说完成了。“现在呢?”我向着安静的房间问道。

“你要寄出它,”小猫坐在它的角落里平静地说,“带上一封写了你自己地址,贴好邮票的信封。”

“这会不会太过时了?”我不情愿地问,“我可以用EMAIL把它关到一打编辑手上,一晚上就可以。然后,明天要就可能收到一些回复了。”

“也可能收不到。”小猫说。他细长的眼睛撕裂了我的坚定。 “相信我,”它说,“用纸张,纸张才是真实的。” “好吧!”我还是怀疑。可是我拿出了我的牛皮纸大信封和邮票还有一大桶浆糊,那是大约两年前买的。当时我深信这是一个作家应该要取得的东西,而我将会这为 这样一位作家。我的《作家市场》已经一年没有更新还落满灰尘。那时候我想,哪果我弄懂这个市场,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名作家,于是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来研究这 个市场,从那段时间得来了一些黄色小便笺还牢牢地贴在页缝里。现在看来这种方法真傻,研究市场是很重要,可是只有写作才可以让人变为作家。这本书只有在你 完成实际的作品之后才有用。我翻着它,考虑往哪里投出我的作品,那只猫忽然伸出爪子,捕获了一张黄色便签。

“这一个?”我问道。

它没有回答。我瞥了一眼满是泥土的爪印下面一个编辑的地址,然后我想起了他的一些事情。好吧,就是这个。

我准备好我的回邮信封,贴上邮票,折好,然后在寄出用的信封上写上地址,然后伸手去拿我的手稿。那只猫坐在上面。

“让一下好吧?”我问道,于是它轻松地站来,伸伸懒腰,并从手稿上漫步走下来。带着潮气的猫脚印,猫屁股印和猫尾印清晰地留在第一页上面。“噢,太好了。”我冷笑地看着它,“我现在必须重新打印一遍。”

“没必要。”它对我说,“就这样寄出去。”

“随着猫的屁股印一起?嗯,什么样的编辑会出版这个?”我讽刺地问道。

它举起一条腿放在嘴边,可我无法分辨它是想舔它还是要掩住笑容。“你并不需要关心编辑想什么?”它绕过它的爪子告诉我,“要关心的是他们的猫。”

我盯着它:“你是什么意思?”

它把它的爪子放下来,开始公然嘲笑我,那目光有点让人提不起劲。“噢,拜托。所有的新手都应该知道,现在是你得到这个其实一直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答案的 时候了。”它有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牢骚而雄辩,“为什么发表文章这么难?为什么那个某人写得没有我好却发表了?他所知道的什么东西使编辑为他的作品付费? 有幕后交易吗?你是否需要关心编辑的个人生活?”它慢慢把它的声音降到它平常用来说秘密的调子,“别告诉我你从来不想知道这些事情的答案,当你躺在床上为 这些不公平的事情咬牙切齿的时候。”

我的心忽然掉进鞋子里。“那么,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咯?在所有的写作协同会,他们都会说他们没有什么大秘密。他们总是说秘密只不过是努力写作,还有市场研究,还有积极修改,还有尽力学习,还有……”

我的声音渐渐变低。小猫的笑容则越来越明显了。啊,我看到了那只猫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力量,这是否意味着路易斯卡罗尔也知道这个秘密?

“作家都养猫,”他自鸣得意地对我解释道,好像我如果不是这么傻早就应该自己得到答案一样。“善待你的猫,这样它就会给你编辑家的猫带句好话。这就是它 的作用,朋友,并不是很有作家都知道,所有作家的猫都知道。” 就是这样。如此简单,如此明显。我简直无法相信我居然没有自己想到它。所有的书封上都有作家和他们的猫的照片:这就是他们的要传达的!这就是不断重复的“ 弦外之音”,秘密隐藏在最平凡的地方。它看到我接受了,用头点了点盖了猫印的手稿。“把它放进信封。”它小声说,我照做了,我把它寄出去。

第二天,我要花整个晚上在屋子里走来走来,开始计算我的稿件到哪里了,它要花多长时间到达纽约,然后在编辑的桌子上着陆。然而我禁止自己那么做寿 ,我把它们赶出我的脑海,开始坐在我的桌前翻我的创意本。我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创意如果跟本子里的另一个结合在一起会演绎得很好。当我把它们放在一起时,它 们以一种很有趣的方式撞出火花。完全没有时间迟疑,我开始敲字,想知道如何才能把我的主角从他所在一团糟里面解救出来,结果肯定能做得到,因为我的女神会 帮我想出方法来。我在一周内写完它,又放了一周,然后才在第一页的背后放上一小撮从小猫身上被跳蚤咬出来的疤上的毛,寄出去。

前九周 我都没有听说关于我的第一篇故事的任何消息,可是,谁能指望一只猫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反应得足够快速呢?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我的邮箱里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而不是那个可畏的由我自己手书地址的棕色信封。在信封面是一位编辑写的简洁的便条和合约。其中一角有一块污渍,那可能是咖啡印,也可能是一只虚弱的猫留下 的潮湿的尾巴印。我冲时屋子,大叫道:

“猫!猫!我们卖出一篇小说了!”

它从来没有担心过结果。我想猫们比他们的作家对这类事情更家安之若素。所以,就我自己而言,我用颤抖的手在我的第一份合同上签了名,把它放在一个新的信封里,把它寄回给我的编辑。我的编辑!我慢慢地大声念出来。多么好听的一个词组。

不久之后,支票就来了。四个月以后——我想猫也在统计局有登计的所有出版者那里跑来跑去——我又写了五个故事并发表了其中三个。我是一个真正的作家了。 拿到的支票几乎可以付一个月的房租, 我们拿它买了三种东西,一镑虾饭,几袋从ksmenterprises.com 订来的Meowie-Wowie,升级了我的电脑。一个新晋作家当然很高兴对写作设备进行再投资。

这并不是魔法。我依然不能保证所写 的每一个故事都卖得出去。我清楚地记得那一个在第一页上贴着退稿笺送回来的稿子,还有在我的稿末画着的如毛团一般的线条。我的小猫对此只是耸耸肩:“你不 可能同时取悦所有人。也许他只是在早餐时吃到了坏掉的鱼。”我重新打印了最后一页然后寄出去,那份稿子被第二个编辑买走。

事情就这样 过去。我并不是一夜成名,我不认为有哪名作家可以作得到。白天依然出去工作,每晚都坐在机器前面艰难地敲出文字。从那只猫来到我身边,又过了几年,它长得 圆滚滚的,并且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最近他带回一个伴侣,一只小小的,害羞的,白棉布一样颜色的小猫咪,当她趴在桌上迎着我的名片盒睡觉的时候,为我的创 作带来了巨大的贡献。上周我寄出了一篇角落里印着她的鼻纹的文章。我们一起等待回复。有点紧张,我承认。

日常工作一如既往地恼人,可 是大部分时间我都把它当成临时的,同时也是创意和对话的根源。我发现,这跟金钱无关。有时候隐约能听到我的小小名声。最近我在当地的书店阅读或者签售。当 我走向我的小车的时候,会有两只猫从黑暗里窜出来蹭着我的脚踝,像是给我作标记,以证明我是他们的。

生活真美好。

Dec
9

时钟停摆的院子

(这只是半篇,前半部分由子夜大翻译,在这里.我个人相当喜欢苏珊娜克拉克小姐的这个短篇.这便是翻译的原因)

“多少?”帕拉莫问道.

“五个。”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说,“当我把我的女儿带出梦之国度时,它们粘在她睡袍的褶边上,嗯,如你所见,我把它们藏得非常好,谁知道这五个颗粒可能多么强大……记着,约翰——这很重要——一旦我们同时陷入梦乡,墨菲斯就有可能滑入我们的梦境,触及并抓住我的女儿和那个英国小男孩并把他们偷回去。所以,当你睡觉的时候我将念颂咒语并照看他们,而当我睡着的时候你要做同样的事。”

“但也许梦境之王会愿意跟我们打个商量吧,先生?毕竟,他了解我们英国魔法师,不是么?我们的半同行——方士跟他达成过交易,我可是听说有一种能让人做特别的梦的处方。”

“他并不是一个可以做交易的王,” 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说,“他是一个让我们去监察,去蒙蔽,去欺骗,去从诸偷取――然后,去恐惧的王。你和我,监察过他,蒙蔽过他,欺骗过他,并从他那里偷取过的人,必须——或昼或夜——冒险进入他的国度,而那时他会多么希望惩虐我们。所以,当你睡眠的时候我将看护着你,而若我睡着,你也将这么做。”

在接下来的几周,以撒·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和约翰·帕拉莫从将更多死去的人带离了梦境,穿过梦之国度边界墙上的缺口来到醒着的世界。他们把孩子还给父母,把父母带给孩子,把妻子还给丈夫,把丈夫还给妻子,把每个人的甜心还给他们。城里的一些绅士——他们所担保的一艘船在巴巴多斯附近沉没了(他们也因此损失了一大笔钱)——付给帕拉莫五英磅让他把船长带回生的国度,这样他们可以依靠对他的百般怨怼来慰藉自己的心灵。

在帕拉莫的生命中,他第一次挣到了钱,但他说他所在乎的并不是钱。他真正在乎的,据他所说,是年轻人不应该死去。当然,他这样说,有些人圣洁地足以到天堂里去唱赞美诗,而有些人罪恶地应当在地狱里让明焰永世炙烧。他曾听过一种说法,他说,死亡是一位女士。要真是这样,她的举止可真不恰当。一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急不可待地想要弄手。“这正是时候,”帕拉莫说,“得有人告诉她什么是更好的礼貌。”

那时候在白教室区的衬裙巷住着一个叫洁西·凯托的小女孩,七岁的年纪,有着褐色的眸子,笑的时候总是露出牙齿……可她被一把旧蚀的园丁剪枝刀刺伤了姆指(她决不应该去触碰的),然后一个大疮就长起来,到最后整个姆指都溃烂了。医生让他们用裙带和裙边把她紧紧地绑在一张椅子上,然后用槌子和凿子把她的姆指整个凿下来。但这个过程中的恐惧和震憾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最后他们发现医生的手术将她的意识驱散,使她的头发褪落,令她的皮肤变成了放了三天的牛奶那种颜色,她再也说不了一个字。她的阿姨,安妮·辛姆科特斯,来到时钟停摆的庭院问她所遇见的每一个人哪里可以找到约翰·帕拉莫,也就是那个魔法师。当她见到他的时候她大胆地直视他并恳求他的帮助。约翰·帕拉莫说虽然她长着一张像勺子一样的丑面孔,但非常地勇敢和聪明。他让这位阿姨睡着并将她送入梦之国度,在那里,她找到了洁西·凯托的理智和她所有的美丽,以及她的手指,接着她带着它们,微笑着从梦境之王的鼻子底下(说起来是这样)离开了梦之国度。洁西·凯托再次快活了起来。

克里夫兰的女公爵的珍珠链子(她不同寻常地喜欢)都被交给尼伯尔特先生保存,而他把它们带进一个很大的菜田里,考虑着将它们藏在那儿。然而链绳断了,珍珠都掉到卷心菜的菜叶之间并隐入其中。尼伯尔特先生很了解那片菜田。七十多年前尼先生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它就在莱斯特郡尼先生父亲的小村舍后边。现在,尼先生带着极大的惊骇和不知所措站着,一只巨大的黑鸦落到一颗卷心菜上面并从菜中啄食着什么。尼先生挥动着双手大喊起来,然后那只大鸟飞走了。它并没有飞远,只是拍打着翅膀停在一个突然出现的,高高的,脸色菜白的人的肩膀上。

“啊,先生!”尼伯尔特先生喊道,“即使只是因为可怜,帮帮我吧!我不知道该掰开哪个卷心菜来找寻。”

“威廉·尼伯尔特,”高高的,脸色苍白的男人说,“你在做梦。”

“是的,我知道。”尼伯尔特先生说。“它是什么?”他继续以一种绝望的方式死死地盯着那些卷心菜。

“威廉·尼伯尔特,”高高的,脸色苍白的男人说,“你认识我吗?

于是尼伯尔特先生抬头看着莱斯特郡灰冷的,苍白和天空和灰冷的,泛着苍白微光的人脸.这人脸非常像另一张,尼先生开始怀疑它们是否(事实上)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标识出菜田边界的黑色的冬天树木和它们底下的阴影是那么像这位男士黑色的头发和衣服,它们看起来不可能不以同样的材料制造。

“是的,我认得你,”尼先生说,“你就是那个瘦弱的,英俊的人——天哪,我忘了他的名字——那个杀死了市议员的猫并在同一天晚上跟她的女儿私奔的书法家。先生,贝恩夫人没有称您为拉山德并为您的英俊写了一首诗么?”

高高的男人叹了一口气,用苍白的手捋过他那长长的黑发。

“当然,他死了,那个书法家。”尼先生谨慎地说,“他们绞死了他,我忘了这一点,不过现在这也许并不重要了。人们说墨菲斯是一位懒散的王,他的城墙破败倾颓,他的大门无人守卫,而他的仆人们也毫无警惕。”

一场带着苦味的冰雨突然降到尼先生一个人身上。尼先生看看四周,迷惑着。那高个的男人显得如此愤怒,如果尼先生带着他的理智,他应该感到非常非常害怕。(尼先生多少了解这种王侯的愤怒,在他的生命中面对三个人曾被引起——查尔斯,一世与二世,和奥利弗克伦威尔)。但是尼先生并未携带他的理智。尼伯尔特先生的理智全都睡在他在星期五大街的床上。所以他只是看着那位高高的,庄严的男人,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你说什么?”高个的人问道。

“噢,”尼伯尔特先生说道,一条冰水汇成的小水流从他的衣服上流下,他用一只刚刚被发现携带在身边的小水晶杯接着它们,“别这么说。你没有听清重点,先生,是其他人说的。”

“他们在哪里议论这些?”

“在镇子里,这是很寻常的街谈巷议。”

“谁在谣传它?”

“每个人。但几乎就是废物约翰帕拉莫说的。”

高高的男人把他的双臂交叠在胸前,一阵狂风平白无故地出现了,把所有的树木都刮得倒来倒去,就像仅仅是因为他对它皱了一下眉,整个世界都被攫进一个巨大的恐惧之中。尼先生蹑近那个高个男人,抓着他长长的黑色衣袍,拖着它。

“可是,先生!您会帮我寻找女爵的珍珠么?她会非常生气的。”

“是的。”高个的男人满意地说道,“她将会那样”然后他离开了。

在他所站的地方出现了百只大肥猪吃光了所有的卷心菜还吞下了全部的珍珠。接着一个百男人出现了,他们割开肥猪的喉咙把猪血注到一百个水盆里,然后水盆全被取走制成猪血布丁。就在这时某个人来告诉尼先生要抓点紧了——女公爵要召见他。他到达时她正与她的宠臣们共进晚餐。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瓷碟猪血布丁。女公爵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尼先生并拿着她的小银叉对尼先生比划了三次。在它银色的叉爪之间,闪耀着混着血迹的光芒的,是一颗大大的白珍珠。

“我可以解释。”尼先生说。

在王宫白厅,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正在举行,阿波罗,玛尔斯,密涅瓦,犹太王所罗门,还有无数的名流政要悉数登场,他们穿着金色的长袍,脸上是日月星的光芒,念颂给查尔斯二世的赞词并把贡品放在他的脚下。一个叫作玻西瓦尔的高瘦演员(他当时不合时宜的服装有点像一支倒转的,还刚听到一些非常惊奇的事情的拖把)被雇来扮演墨菲斯。在演出开始之前,有两个卫士提着一个小酒壶来到他面前,告诉他演讲是一件多么费人口舌的差事并问他是否需要来点酒?他——并不怀疑有任何恶作剧的成份——谢过这两个好心的先生并把它喝光了。

可那是一壶纯淡啤。(含更多酒精)

结果是,当可怜的玻西瓦尔先生上台做他的讲演(关于长久以来墨菲斯多么渴望一位像查尔斯一样的王,以及他现在是如何仁慈地给出他的睡梦祝福)时,没有人能透过他的放屁声听清他的吐字。

国王和伯爵们像取笑其它笑料一样取笑着这些事。但是令他们笑得最大声的还是某引起人所听说的关于约翰帕拉莫的事情,他所做的事,以及他做这些时所斯骗的人。

当天晚上,英格兰王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正进行着一个拜访其它君王的旅程。他来到一个像汉普特斯西斯公园一样辽阔的王座厅,那里,一位高高的,苍白的国王坐在一个黑色的王座上,抱怨着一些近来经常穿过他的国土的一些英国人的罪恶行径。

那位脸色苍白的王看起来对此极为愤怒。他说这件事曾引起他与他姐姐之间的争吵,并向英格兰国王出示了他从他所称的“上位者”那里得到的无数文档,信件和备忘录。这件文件都把那英国人的所作所为归咎于白王的疏忽。

英格兰国王看着那些文件,却发现它们晦涩难懂,于是将它们交给一旁的白金汉公爵,让公爵来阅读并告诉他它们写了些什么。

“我对陛下告诉我的一切一点也不吃惊,”英格兰国王申明,“我的属民是最不守规矩的,而伦敦人则最糟糕。他们常年用血腥的内战,残酷的暴乱和无耻的克伦威尔政府将我的王国割得四分五裂,接着共和者的幽默感使他们寄给我一封信,乞求我原谅他们砍下了我父亲的头颅并要求我重新回去做他们的国王……”(高高的,苍白的国王看上去想插两句,于是英格兰国王赶紧接下去)“……那潮湿的岛屿气候是最该被谴责的。寒冷和阴雨冻坏了人们的头脑使他们先是忧郁继而疯狂最终难以统治。疯狂是——每个人都知道——英格兰的疾病。但我有殖民地,在印度和美洲的大量殖民地。我希望,所有的哲学家,传教士,疯子流氓都去那里去,到那时除了善良温顺的属民之外没有任何人留下。陛下有殖民地么?”

“没有。”高个的,苍白的国王说,“一个也没有。”

“恕我直言,陛下应该取得一些。”英格兰国王探身拍拍苍白国王的手。他为此得到了一个非常微小,非常冷酷的笑。

苍白脸色的国王问把麻烦的属民驱出去是否有什么困难。

“噢,没有,”英格兰国王说,“他们因自己的协定而离开。这是殖民地最好的地方。”

英格兰国王感到有点为那位悲伤的,苍白的国王难过。他看起来如此年轻,在他那静寂的,缀着星光的王宫里如此孤独,没有大臣辅佐他也没有王后照料他。此外,英格兰国王想——当然从小银盘里拿起一杯酒,瞥了一眼把它端在的那个人后——他的仆人们也如此古怪……

帕拉莫注意到在过去的一周内有九个人分别来找过他。“每个人都告诉我说他们梦到我被处以绞刑。神啊!这位国王钻进这个人或那个人的梦境,却无法找到立足点。”

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回应了一些话,但那碰巧帕拉莫整天全心学习希伯莱语(以使他自己可以阅读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魔法书),所以他没工夫去听那个老人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又说起另一件事,但是帕拉莫再一次没有听到他说话。终于,两小时之后帕拉莫开始找他的时候发现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已经离开了屋子,离开时(这一点很奇怪)他带翻了两条凳子。帕拉莫去找老人,发现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先生!噢,先生,您不应该在没有我陪伴的时候入睡!我是您的守护者,先生。是守护您梦境秩序的治安宫。现在,出什么事了?”

帕拉莫念颂咒语并透过镜子看去。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站在两扇黑色的大门前,每扇都像直达世界尽头那么宽,像上通天堂那么高。在它们的上方和左右两边除了黑风,死夜和冷星之外别无他物。这些门(宽广得超出任何人的想象)开始启开……伴着一声突然的尖叫帕拉莫把镜子甩了出去,它缓缓滚开,最终停在一枚破碎,不值钱的镜子之下的灰尘里。

“早安,陛下。” 西尔伯霍夫博士喊道,随着她大步走向黑色王座,她那银色的小眼镜活沷地跳动着。“他们说您有些消息要给我。还迫不急待。”

“犹太魔法师死了,西尔伯霍夫博士,昨晚他死于睡梦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美梦与恶梦的支配者看起来平静,沉着,并充满了威严,而西尔伯霍夫博士则看起来只是有点迷惑。

“就这些?”她问道。

美梦与恶梦的支配者从高处凝视着她,一语双关地说道:“帕拉莫,我们的冒牌魔法师,很快就必须睡觉了,而当他这么做的时候……”

“但是,陛下!假设他不那么做!”

“我不假设任何象这样的事怚,西尔伯霍夫博士。那个冒牌魔法师在他的生命中还从来没有延迟任何他想做的事。”

“但与此同时,陛下……”

“与此同时,西尔伯霍夫博士”美梦与恶梦的支配者微笑着,“我们等待。”

三天后,尼先生的母亲用一块温暖润湿的毛巾擦起他小小的,三岁的双手。那是莱斯特群的一个夏日,尼先生站在她妈妈寒冷阴暗的厨房里。穿过一个明亮的门框他看到了鲜花,药草和嗡嗡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蜜蜂。

尼先生的女仆正清洗着他皮肤起皱的,八十岁的双脚。尼先生躺在星期五大街一个静默的,仅有烛光的屋子的床上。女仆伸直腰背,一只手捶了捶隐隐作痛的背部,在另一只手上,她拿着一块温暖润湿的毛巾。

尼先生隐约知道其中一次擦洗发生在梦之国度而另一个则发生在清醒的世界,但具体是哪一个,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尼先生梦见有一个长着清瘦的,忧郁的脸庞的人来看他,并就某件非常重要的事与他谈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我该怎么做,先生?”

“关于什么,约翰?”尼先生问道。

“墨菲斯王。”帕拉莫说。

尼先生考虑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令他很生气,约翰。”

“是的,我知道。但我能做些什么?”

“什么?”尼先生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提及破坏规矩与掠夺与侮辱。(我听他说的,约翰,在我的梦中)我怀疑他将会追击你直到大地的尽头与……”

他们在默默中坐了一会,然后尼先生慈祥地说:“你的脸色有一点点苍白,约翰,你看起来很不好。让玛丽为你做一杯牛乳酒吧。”

帕拉莫神经质地笑了笑:“不,不,我很好。”

之后尼先生好像再次陷入了睡眠,(我们总是假设在那之前他可以真正称得上是清醒的),但是当帕拉莫走到门口,尼先生就清醒了。他说:“如果他像他姐姐一些——会造成多么大的不同啊!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位甜美的,高雅的女士。当她路过这个世界时我听过她的脚步声,我听过她光滑的长袍那轻柔的嗖、嗖、嗖的声音还有她脖子上的银链那丁当丁当的声音。她的笑容充满了安适,她眼睛和善而快活!我多么渴望见到她!”

“谁,先生”帕拉莫问,带着疑惑。

“什么?呃,他的姐姐,约翰。他的姐姐。”

星期五大街下着冷冷的小雨。帕拉莫发现一个高大粗壮的人正向他走来,他戴着一顶遮住眼睛的古怪帽子。很明显的,他把自己装扮得像从故纸堆里走出来一样。也许他推了帕拉莫一下,因为帕拉莫(他已经一周没睡了)忽然发现自己紧紧的靠住了一面墙。帕拉莫把头靠墙休息了一会,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发现在红色的砖头之间有一些金色的小颗粒。

一面由玫瑰红色砖块砌成的果园围墙立在那里,它曾经覆满了玫瑰,不过现在是冬季,所有的玫瑰枝上都只剩下刺了。那里有草有树,但草木都已枯萎。在冬季若有似无的日光与蓝色的阴影之中,站着一位全身黑衣的国王。黑色的臂膀交叠在胸前,黑色的靴尖则轻敲地面,他抬起头,看着约翰·帕拉莫。

帕拉莫惊醒了,他非常非常慢地走回时钟停摆的庭院。伦敦城在灰色冷雨中像极了一座梦中的城市,而所有人都沉陷其中。当天晚上,一些人告诉他,拉尔夫·克莱利(以撒在几周前带出梦国的伊斯林顿烛台匠)在世界上消失了。

第二天(一个周三)下午三点整,帕拉莫挪动步子一级级走下时钟停摆的庭院里犹太人小屋的楼梯。第一级时他觉得累得要死了。第二级时他觉得累得要死了。第三级,他踩到了楼梯上不太牢靠的地方,楼梯整个抖动起来,令上面的灰尘和蜘蛛网都落下来。毫无意外地,帕拉莫看到一些金色的小沙粒落到他的脸上……

下一级,一个荒芜的果园里站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带着微笑的国王。

那一次墨菲斯带走了一位牛轭湖的洗衣女工——那是四个小孩子的母亲。星期四,在帕拉莫合了两次眼的工夫,墨菲斯带走了一名黑人水手和一位唤作阿芙拉· 派特雷夫人的名妓。星斯五趁他打盹的时候带走一个婴孩和一名洋娃娃工匠。然后,星期六,是一对做手套的夫妇。星期日,帕拉莫整整睡了一刻钟,墨菲斯却一个人也没有带走。帕拉莫只能假设墨菲斯在跟他开玩笑——通过以在安息日休息的方式来模仿一种神性。但是在以撒的所有魔法书中没有一本提及墨菲斯懂得如何开玩笑,哪怕只是暗示。

接下来的周六,在伦敦城所有的咖啡厅和酒馆里里,人们争先恐后在诉说帕拉莫为了保持清醒对自己身体所做的恐怖的事。可即使那些事都是真的,它们的效果也并不太好——因为墨菲斯几乎取回了所有的游魂,只余两个。

在时钟停摆的庭院,那个已死的犹太女人闯入她父亲的密室——那里保存的他所有的魔法书与药粉——发现帕拉莫跌倒在地板上,他的头落在打开的书页之间。

“帕拉莫!”她喊道。“醒来!”

帕拉莫慢慢地站起来。

“我从未听说一个人能疲惫到这种程度。”她说。

“噢……我不累。都怪这座房子,它太暗了,它使人总想睡觉。”

“那么让我们马上离开它到其它地方去!我们去哪?”

“噢……”他开口了,但不知为何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帕拉莫!”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我出生在威尼斯的犹太人区,好奇的人们总是来看犹太人。在那我见过一些很好的西班牙女士,她们神秘温柔而热情,就像日落一般。帕拉莫,你不想在夏日的夜晚去见一位有着西班牙花园肤色的夫人么?”

帕拉莫展开以前曾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扭曲的,鬼魅般的笑容:“我宁愿是在冬日见一位有着英国花园一样肤色的女士。这便是我忧郁的英国式幽默。”

已死去的犹太女人笑起来,并开始谈起英国式幽默……

一面由玫瑰红色砖块做成的果园围墙立在那里,园中的荒树上停着许多鸟儿——那些鸟儿是最普通的,黑鸟、画眉、知更鸟,云雀和鹪鹩。但某些东西使它们因害怕而一起飞走了。脸色苍白的国王抬起他的头,露出微笑……

“帕拉莫!”她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他开始醒过来了。她用力将他顶在墙上以更好地维持他的清醒。“你每一点都跟他一样强。你要怎么对付他?怎样做?”

帕拉莫鬼一般的笑容出现。“我要命令所有的国王部队卧倒……”他说。

“很好!”她喊着。“我们将要求他们所有人在索尔兹伯里卧倒,包括战马!然后呢?”

“然后,在一场被施了魔法的集体睡眠中,英国的军队将开时墨菲斯的城保并把他赶下王座。”

“是的!”她喊,“帕拉莫,多可惜了,你跟我马上就要分开了。”

“也许。”帕拉莫说着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蓝色的罐头。他把那里面所有的药粉都倒入一个小皮袋,又把它藏入衣服里。

那晚,伦敦城下起大雨,全城的罪恶都被冲刷干净。所有的街道都积满了雨水,而且,当雨停止的时候,所有的雨水里都盛满了星星。星星缀在上空,星星缀在下面,而伦敦城则悬在中间。约翰帕拉莫——曾经的占星家和骗子,自任的诗人与魔法师,现时的疯子——站在Blue Ball Court的屋顶上,出现在星空之中,狂笑着,高歌着,喊着墨菲斯的名字要跟他作战。他喝醉了。

皮鞋巷和炸药径的住户们离开了他们的床并在下面的街道棸集,他们怀着善良而友好的目的等着见证约翰帕拉莫摔断他的脖子以便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他的亲戚。接着一些好事者就发现有一位长着长长的,苍白面孔的陌生人藏在门边,他们认定他就是墨菲斯国王,于是就扯他的头发,踢他的腿骨,周到地虐待他,直到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墨菲斯国王,只是一位来自阿伯丁的干酪商。

后来,帕拉莫在城市黑暗的大街上走着,从霍尔本到village of Mile-End然后再折回来,被每一个在建中的城市大教堂脚手架绊倒,攀上所有的横梁和影子和波特兰大石块,这些石块被放在齐普赛街等着克里斯托夫列恩爵士将它们嵌进圣保罗大教堂。他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曾经想要知道这么一件事——墨菲斯眼睫毛的数量,还能纤毫毕现地描述中他左眼下方一英寸处那个模糊的新月型标记。在帕拉莫的脑中除了墨菲斯之外已经什么也没有,他将墨菲斯的事塞进脑中直到它快炸开了。

凌晨之前伦敦变得更冷。天空被像撕裂的床单和破碎的床垫一般的云填满,接着温柔的雪花落了下来。整个世界都不存在另一个醒着的灵魂了。

雪花缀白了新大学的大楼和广场。庄严的塑像带着一种像是怜悯的情愫俯视帕拉莫,泰晤士河在银灰色的卡拉拉大理石墙之间无声地流动。

“卡拉拉大理岩?”帕拉莫惊愕地喃喃自语,“上帝啊,这是哪个城市。”

“你不知道么?”一个声音问道。

“呃,先生,它是伦敦——这就是我所知的了。但我敢肯定她昨天并没有这么美丽可亲。这么多美丽的建筑!这么多美丽的河流——所有这些都沉浸在一个略近白色的玫瑰色黎明中!还有,一切都充满了几何美感!”

“这是克里斯托夫列恩爵士在旧城于十五年前被一场大火烧尽之后设计的伦敦,但国王拒绝据此建造。所以我取走了克里斯爵士的图纸并在这里建造了他的城市。”

“好吧,我并没有说到他,先生,或者他将会为此付账。天哪,先生,那些意大利人总在大吹牛皮,不过我怀疑他们是否拥有任何像这一样美丽的东西。”

“一座拥有着冬日午后颜色的城市。”那声音仔细地说。

“他们希望有魔法师住在这个城市里么,先生?”帕拉莫问,“我只是问问,因为我发现此刻我有那么一点点平静。”

“真的?为什么呢?”那个声音问道。

“啊,先生。”帕拉莫叹了口气。“有时候一个小人物——就像我自己——会很不幸地偶然得罪一个大王侯——他无法讲述事情的原因和经过。可是他所有的举动都不可避免的失败,他已经失去自己的生活了。”

一阵静默。

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带着巨大辛酸的声间说:“因为墨菲斯是一位懒散的王,在长年的安全环境中变得迟钝而愚蠢。他的城墙破败倾颓,他的城门无人守护,而他的仆人毫无警惕。”

帕拉莫抬头看见一个门拱被两个表现着秋天和冬天的塑像支撑起来,辉煌壮丽却又庄严肃穆。在两个塑像之间站着梦境之王,他黑色的手肘撑在秋天塑像的头上,黑色的靴子慵懒地垂在冬天的胸前,头发在风中飞舞。

“哈!”帕拉莫喊起来。“真幸运。我最近听说阁下听了一些奇怪的流言并因为对我怀恨,在我心里总是希望拥有阁下的好印像,所以我来向您赔礼。”

“帕拉莫。”墨菲斯说,“你的轻薄无礼可有一个限度?”然后他接道,“我很高兴你喜欢的我的伦敦。我打算在你在这儿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在空空的街道上冷风游荡着打得旋。街道并不是真正的空。梦中的声音,梦中的悲伤,鸣响的钟在风中晃动,还有一些可怕的,像破布一样的东西在飘动。

“那是什么?”帕拉莫问。

“衰老的梦,疲倦的梦,痛苦,愤怒的梦。”墨菲斯王说,“你将会更了解它们。”

“阁下非常和善。”帕拉莫小声说,但他看起来是在想一些别的事。

“啊,”他叹息起来,“若阁下是一位夫人就好了,那么我就知道我如何能够请求您的怜悯。”

“对,帕拉莫。”墨菲斯说,“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活在女人的怜悯之下。在这里没有一个女人来让你耍那套把戏了。”

顺着那条街(它既是也不是齐普赛街),走来那位死去的犹太女人。她走得很慢,因为她有很长的路要走,在她加入去往天堂的队伍之前要穿过整个梦之国度。在她的怀中,抱着那个小基督徒,叫奥兰多·波弗特。他并没有睡觉(死人并不睡觉),但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他金色的卷发与她的混在一起。

墨菲斯王挑起一边眉毛,对帕拉莫笑着,就像在说:她帮不了你,她也无法帮她自己。

迪布拉•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停在墨菲斯曾坐过的门前。她对墨菲斯说:“我看到了,先生,你已经修补过你的城墙。”而她对帕拉莫说,“亲眼看一位国王总是让人沮丧,他们从来不会像幻想的图画中那么高大。”

可帕拉莫没有回答。

在清醒的世界,遵循一定的法则,雪花总是直接落到地上或者被风吹起。在梦之国度,雪花落下并返回墨菲斯身上。它们遵循着那个世界的法则与他苍白的皮肤混合在一起。墨菲斯的脸带着雪花闪光。他将雪花拨开以便更好地看清帕拉莫。这样,看起来墨菲斯要对帕拉莫做些什么了——比如让他的灵魂像沙子一样散开落下,然后在下一时刻又以一种奇怪的材质出现。

毫无预警地,一位女士出现了。她来自星期五大街的方向,因为刚才还与尼先生在一起。她大步地穿过大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袍,脖子上的银链奇怪地摇摆着。她的笑容充满了安适,她眼睛和善而快活!就像尼先生曾经描述过的那样。

对了,这位女士的名字是死亡。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只能用隐喻来描述——这么讲吧,两个不朽者之间有了一个交流。简单起见,让我们说那是墨菲斯与他姐姐死神间的一种争论。让我们认为他们都主张约翰·帕拉莫灵魂的所有权。让我们说争论持持续了一段时间,但那位女士(她比她的弟弟更老道更聪明,而且举出充足的证据证明帕拉莫刚刚中毒死在黑衣修士桥附近的小巷里)完全不在意她弟弟的诸多委屈,最终墨菲斯屈服于她。

死神跟帕拉莫,还有死去的犹太女人和死去的小基督徒一起离开。约翰帕拉莫已经开始讨价还价并请求死神准许他随着死去的犹太女人一起进入她那个天堂(“……一直以来我总是会这么想,女士,我觉得我的灵魂有多么犹太化……”),墨菲斯听到他的姐姐(最富有同情心,最慈悲的女士)开始因帕拉莫的胡话笑起来。

窃窃私语在墨菲斯的仆人们之间流传,主题是他们的主人很不快:但是他们中的哪个人敢肯定地这么说?那些夜晚在伦敦城出没的梦境也许都凝视着墨菲斯看他是否很愤怒,但它们一无所得地离去——因为在他的眼中,除了暗夜和冷星,别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