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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中 峨嵋的山路

Author laihj    Category lonely planet     Tags ,

峨眉山脚的玩具熊酒店是一家小青旅,外面没挂冷杉的牌子,可能不是加盟店吧。不过确实是中外驰名的,在峨嵋山脚如果碰到背着登山包拿着lonely planet找路的老外,你问他are you looking for teddy bear hotel?一般的回答都是yeah。

老板甚喜聊天,说原先这家只是个小饭馆,有个很喜欢他们家饭菜的老外说给你们起个名字吧,保证生意越来越好,于是就给起了teddy bear的名字,后来生意果然好到爆,慢慢就成小旅馆。上了lonely planet之后,外国游客络绎不绝。这是实话,我住在这里两天,除了温哥华冬奥会的冰壶比赛之外,见得最多的就是一车一车地洋人包车过来住店。

当晚就在旅店的大厅吃到了令人怀念的脆皮鱼香茄条和当地特产魔芋烧鸭。鱼香茄条到处都有,但是一般茄子的外皮都是软的,脆皮的鱼香茄条只在沈阳的二姐那吃过,在峨嵋山脚吃到之前,也有三四年没吃了。我一直觉得把鱼香茄条的皮弄脆才是功夫,不过川人笑笑告诉我,鱼香茄条本来就没有脆皮一说。

第二天一早准备上山时天还没大亮,跟老板借了冰爪竹杖之类的东西,灌满了水壶准备出发。韩国的小朋友念着要看日出,怕一天赶不上雷垌坪,决定走到洪椿坪之后折下来去万年青车站坐车上去。我个人对日出并没有太多的怨念,决定一路走上金顶,天黑了就睡,走了洗象池雷垌坪皆可。于是我们一起从五显岗车站上山。

在五显岗车站碰到有说带你绕过检票处的本地人,说是可以省一半的钱。从后来的情况来看,至少在淡季,山上没有查票的,想逃票在这里可以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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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门是平缓的小路,左手边是卖登山用品的,右手边则是湖,湖面平静,翠绿色,清澈见底,湖边是十几米高的报春花树,开着黄色的花。路边的小牌子都在说些不靠谱的故事。比如说那牌子告诉我们,峨嵋啊,是当前青白二蛇修练的地方,当年白素贞要到西湖去,当地百姓舍不得,就挖了这么一个像西湖的湖来留住她们。先不说当时的百姓怎么知道远在杭州的西湖长什么样,就说我们中华大地的百姓啊,什么时候对修炼了几千年的妖精这么迷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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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路过中日友谊桥,看了日本老和尚像小学生一样的书法,就看到了这个美丽的亭子。它轻易地胜过了我以前所见的所谓中国四大名亭。以前总觉得有亭翼然于水上是有范儿的,见了它之后就觉那些呆板了。亭子嘛,不仅仅要翼然于水上,两边还要架桥来走,水上也不能平平淡淡的,要有石,石头还得看得出来是水切出来的,反过来把上游来的水切成三条溪,这溪还不能平缓,要有断层,形成小瀑,发出淙淙的水声。然后除水面外所有地方得覆上青苔,苔藓还不能新,要有些年头,看上去得是墨绿墨绿的,这亭子就活过来了,就让人流连了,就令人想着可以坐在那里吹吹风发呆,什么也不想了。

再往上便是清音阁,到这就离地图上标的猴区不远了,路边的小竹杖也从登山用改名为赶猴用,体现了广告的环境性。倒是卖的便宜,一元一个。

生态猴区的入口,便是卖猴粮的,觉得好玩买了三包。猴区的猴子明显已经见惯游人了,一般也不会无端骚扰游客,只要别让它们看出你口袋里是什么即可。我一开始就露了富,小猴子从索桥对面真冲过来,作为一个从没见过笼子外的猴子的正常人,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中的猴粮扔出去把它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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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区的所谓工作人员便是卖猴粮的,不断跟你讲猴子多可爱啊,买一包猴粮喂它吧,小猴子多可怜啊,都抢不到食,买一包喂它吧之类。猴群倒也不希罕围着你,一般晃晃猴粮能引来几只,没有猴粮它们也便不把你当根葱了。相对还是喂得很好的,我在后来的山路上遇到的猴子,分为很极端的两种,一种是要冲过来抢东西的,你越给它东西吃抢得越凶,还有一种是根本不理人的。我在接近洗象池的时候路过一个牌坊,雾很深,两边的栏杆上蹲着肥硕的猴子,禅定了一样,一动不动的,睁着眼,却像完全不知道有人经过。也许是冻傻了?

过了猴区就到洪椿坪,洪椿坪号称天然氧吧,倒是个安静的小餐厅。韩国小朋友去吃饭了,我坐在院子里啃自带的干粮。院子里有猫有狗,安静整洁。就是停下来之后有点冷,便要了杯热的竹叶青,茶座也不是专门的茶座,应该是庙里员工休息的地方,电视里放着赵本山,桌上是象棋的残局。也没有人管,杯子端来端去,韩国的小朋友就是在这里跟我分开,回头下山的。他和我在洪椿坪门前合影,我端着个搪瓷缸子,觉得自己就像此间的主人,土了吧叽的,大约一辈子也没见过大世面,在门口送客人远行。

洪椿坪还有一个值得推荐的,便是它的厕所。女厕我不知道,男厕我极喜欢的,没有整墙,墙只筑到一米半左右,墙外是巨大的山谷,林木苍翠,视野开阔无比。个人无比喜欢在这样开阔的环境中如厕,感觉心里整个都熨贴了。小时候有个同学家里的厕所门正对的庭院,庭院正对着闽江,我就喜欢跟他们家去,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把门打开。还有一年在内蒙大草原上,玩GPS定位寻址,后来车出了问题,女人都上没问题的车走,我们男的徒步。在平坦无垠的大地上,背对着风,排成一排尿尿,视野中没有遮挡,天上的云投影到地上,变成完整地一团一团黑影,随风慢慢移动,也是极难得的体验。

考虑到还有近十个小时要走,在洪椿坪多歇了一会才上路,路口有桌子,要求登记身份,大概是备着要是出了事可以搜山找人,登记的大叔跟我说那边的猴子正盯着你呢,把手上的水壶放包里吧,果然那边的栏杆上小猴子一直盯着这边看。

出来就慢慢走入雪线了,路边的树叶上开始出现积雪,没有树叶的枝条一律是上白下黑,温度够低,山道上没有的雪都化了,但却也不是一个可以省心的路,因为除两三步就一滩猴粪,但猴子却少见。时不时的会上树上的积雪落下来,掉到地上,发出压碎枯叶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跑过,往声音来处看,却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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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就进入了雪线,地上的积雪开始厚了,化不开,走路越来越滑,慢慢地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上,陡的地方则必须四肢并用地爬。这一段跟上了来礼佛的一家子,前头带路的老奶奶身上挂着个唱机,不断放出梵语的心经。我也没有太必要刻意赶路,就一直随着他们。一起在一个登山小店门口休息,群猴环伺,一把包拿下来它们就往前冲。礼佛的一家子用竹杆赶着猴,我趁机绑上了冰爪,之后走路舒服多了。往上就是令人绝望的十八拐。没有平缓的路段,只是不断地拐弯向上,任何时候抬头,都看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栏杆一重叠着一重,两重之后的一切都隐在雾中,好像无穷无尽,耳中是自己的喘息和不断重复的心经。

他们是两天的行程,差不多一小时后与我分手,自己投宿去了。我则继续自己一个往前走,偶遇冰瀑,莫名其妙地像傻子一样大叫。雾越来越浓了,能见度不断压缩,从几十米到几米,最后只有四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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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内衣已经湿透,却不寒冷,不再气喘。身体的需求变得很低,好像精神离了肉身而去,在某个高处俯视着它。脑袋里也没有了更多想法,比如路还有多长,现在几点之类的。单纯地呼吸,单纯地想把看到的每一眼都烙在脑子里。雾很浓,能见度只有十几米,视野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奶白色,和道边的树,这些树也不是完整的,它好像从虚空中生长出来,枝桠又伸到虚空中去。万籁有声,在上坡的时候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路边树上不断落下积雪的瑟瑟的声响,而下坡时则连心跳声也听不到,对行走这件事本身的认知度也很低,人就像是在飘移。

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刻,或者可以说我之所以喜欢在旅游淡季爬山,就是满心希望着在山道中与这样的时刻偶遇。

我觉得,如果你非要把喜欢爬山的人当作M的话,那自虐也是分层次的。气喘吁吁,一心用坚持二字来鼓励自己的根本就不入流;能在身体的酸痛中抽出一点精神来欣赏周围的景致则高了一些;在最高的层次,会感到欣喜,像一种从身体的各个细胞到达脑部的欣喜,不经思考油然而生的欣喜,只为了一段平路,一个下坡。这样的欣喜莫名其妙,好像之前的上坡是无可避免的一样,你浑然忘了是自己找抽想爬山,忘了这样一个下午,其实可以听着Jason Mraz窝在沙发里喝咖啡。可见人的皮囊本质上是一个很贱的东西,你让它安逸,它就要求更多,而使它劳动,它就会为了一丝丝安逸欣喜异常,渐渐安宁下来。而安宁二字写起来简单,对成年人来说,却是很难的。

如是两个多小时后,走到了云层上方,远处的一座山的顶峰像小岛一样在云中忽隐忽现,另一边已经能看到太阳了,来四川这么多天,应该是第一次看到太阳,顿时觉得空气的味道也好了起来,身体好像整个轻了,腿脚却闹起来罢工,走六十步就要休息一下,看着远方的风景,等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再继续往前。

还是在一个小站休息,玩雪的小萝莉边喊着什么边向我冲过来,忽然脸色一僵,那句话的后半句硬生生吞回去了。后面她的母亲笑弯了腰:“回来,儿子,你认错人了吧。“小萝莉回头笑着。“跟叔叔说新年好。”我震惊了,对她妈妈说:“是儿子?我怎么看都是一姑娘啊。”她妈妈回答我说是姑娘啊,她们那边都是这么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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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洞坪出现得很突然,我首先看到的是云中忽然拨起的悬崖,我觉得那就是金顶,却不敢确认,因为顶上那建筑即便看不清也掩不住自己的寒酸。但云中拔起的悬崖实在太好看了,我想整个拍下来,路边的树枝不断地冲进镜头里挡我的道,而且连绵不绝。我看着悬崖不断向前,终于找到一个无遮挡的地方拍下这张照片之后,扭头就看到一个停车场,有很多人站在路边揽客,让人到他们的店中住宿。雷洞坪到了。

坐在休息,给韩国小朋友打电话,探知从雷洞坪上到太子坪约一个半小时,太子坪到金顶就只有半个小时了。看看天色还好,想想玩具熊的伙计一口咬定一天时间到雷洞坪都勉强,太子坪绝无可能,就决定今天要上太子坪,明天回去装装13。

雷洞坪的老板们天黑了不要再往上走的忠告于是被抛到了后面,一路上从金顶下来的人都说太晚了,上面全黑了。过了七里坡,天黑透了,冷,停下来就冷,因为衣服是湿的。算算走到这里这一天应该已经走了四十五公里以上的山路了,更觉得累。六十步一歇根本维持不了,改三十步一歇了,严重怀疑爬山的意义何在,想人类这个物种,要么就为了吹过的牛逼奋斗终身,要么就要为了事后能够装逼终身奋斗,也不知道有劲没有。所幸月光还好,雪地里不至于看不到路。

走到太子坪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寺庙的灯光非常温暖,大门关着,可以听到里面是念经的声音。坐在台阶上把冰爪脱了,头顶上有一半的天空闪着星星,另一半是白云,月光中这些云真的是白的。夜风吹来,冷地一激灵,赶紧找个小门进去,果然是有和尚正是晚课,寺里负责煮饭住宿的阿姨也在这里,韩国人也跪在前面。我自己找了个藤椅从下,屋角有口大钟,上面写着“FR常转”。

好容易晚课结束,阿姨给我登记住宿,说给我算居士的价,比游客便宜五块钱,还不断问我是不是居士。我问什么样才算居士,她说gui依了就算,会给你发居士证的。我们伟大的祖国,果然是一个充满了证件的国度。

这煮饭阿姨也不好惹,之前她问我要不要吃饭的时候我说不吃,后来我想吃饭,她就怎么也不肯给我做了。太子坪的床铺还行,有电热毯,就是床太旧了,一翻身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韩国小朋友不断撺掇,我也觉得反正离金顶也只有半个小时,明天就起来等个日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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